树和黄水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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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天走的是西线。出西门，入咸阳，过乾县，一直到宝鸡市扶风县。越往西去，越是感觉苍凉。不再有高楼，也不见热闹的街市，只有大片大片贫瘠而平淡的农田、村舍，汽车开了一个小时，窗外的风景似乎都不曾变换过。偶有炊烟升起，却不袅袅升腾，而是像棉絮，水平地，端正地浮在空气中。还是新年，农家在门口挂起了红灯笼，暮色降临时红得耀眼。每家每户都认真贴了春联，一般是红色的，也有黄色的，大概是这家在过去一年中有亲人去世，春联上是“思亲”之类的字眼。田里到处可见坟头，据说这里还保留着土葬的习俗，村民们会请风水先生挑一块宝地，然后入土为安。就是这些农田村舍，过去曾是多么风流和繁华的所在啊。多少传说多少宝藏，其实就埋在浅浅的地下，只供想像，无法触碰。

都说陕西人靠祖宗发财，望着那些在旅游景点门口卖1元钱5个苹果的当地妇女，我不知道这里的人们到底怎么看待自己的历史。回上海后看到41的blog里写到一段遭遇：她在西安机场问工作人员哪里有自动办票的，不料那人理直气壮说：“西安很落后，没有自动办票的。”她很生气地写道：“你作为一个西安人，为什么这么没有底气？你们可是13朝的古都啊，中国还有什么城市敢和你们比？”然而，“西安很落后”，这就是一个曾经辉煌、如今没落的都城的人们的真实感受吧。走在西安的大街上，我几次无意识地把这座城市与同处西北的兰州相比，然后猛然省悟：有没有搞错，这里以前是首都啊，兰州算什么。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中国人或许也曾痛苦地想道，“中国很落后”。于是他们奋力要甩掉古中国的一些东西。而今天，我们倒是把祖宗的东西扔得差不多了，却仍然没有摆脱这种焦虑，“中国很落后”。我们建筑在浮华之上的所谓自信，其实脆弱得很。

坐在车上，导游让我们看窗外那条宽阔的河，说这就是著名的渭河，古诗里写到的“渭城”就在这里。“渭城朝雨浥轻尘，客舍青青柳色新。劝君更尽一杯酒，西出阳关无故人。”唐诗真是太美了，提笔那么轻，用词那么平，情意却那么重。在渭城故地，如今建起了咸阳博物馆，这里有汉代的三千彩俑，虽然在体量和气势上远不如秦俑那么壮观，却也精致，似乎可以看到军人们策马扬鞭的锐气和侧耳交谈时的亲切情状。

一路上经过无数墓地。据说墓地周围终年有雾，即使四周都放晴，这里的雾气也萦绕不去。我们去了汉武帝的茂陵，这似乎不是一个很热门的景点，我却觉得满有味道。堂堂大汉王朝，留下的陵墓远不如想像中那么恢宏，只是一字排开的九座大土包，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。亲爱的小怡同学，我替你去看了你的偶像霍去病的墓。霍去病英年早逝，戎马一生，据说最爱的就是祁连山，于是汉武帝命人搬来祁连山的石头，用来砌他的墓。墓边还有一尊著名石刻名为“马踏匈奴”，连向遥远的烽火岁月。

乾陵其实没什么意思。有意思的只是一处蕃人群雕，据说以前的外国人来到此地，看到这些石像很是生气：这都是我们国家的尊贵人物，凭什么被摆在这里为你们的皇帝守墓？于是他们把石像的头挪走了，名字凿掉了，只留下一群无头、无名的石人。我大笑，这种事情果然只有天朝大国干得出来。如果是今天，大概布什的像也会出现在这里吧。

乾县还有一处号称“第一村”的景点，将以前武则天留下的八卦阵改造成“陕北风情游”，简直可以称作是最雷人景点。这里造了假窑洞，放上炕，炕上甚至还摆了一两个蜡像，真人大小，或躺或坐，脸上颜色鲜丽，眼珠漆黑，一眼看过去很是吓人。窑洞外挂着成串的辣椒、玉米，红的红，黄的黄，为真实再现陕北农村生活，还弄来一头毛驴，蒙了眼睛在院子里拉磨；一个老头蹲在墙角抽烟袋，不知道是否也算这里一个道具。此外还有一个“黑熊养殖场”，只有一只黑熊在笼子里面吃东西，非常莫名其妙。这么个景点居然要30块钱门票，导游特别强调说这钱是捐给孤儿院的，也不知是真是假，也许只是为了堵游客的怒气？

法门寺是当天最后一个景点。这里金玉满堂，精致奢华，无以形容。从中可以看出佛教在唐代如何鼎盛，连皇家都是忠实的信徒。然而与众多石窟、壁画相比，我觉得这里的宗教情绪更多的是惶恐和紧张。

从法门寺花了两个半小时才回到西安。因为无法忍受再被导游带去吃biang biang面，我和陆霁在其他游客吃午饭时，又潇洒又寒酸地站在餐厅外面，在大太阳和寒风之中啃苹果。回到西安后到breadtalk店里买了芝士蛋糕当第二天的早饭，到绝味买了鸭脖和鸡爪当夜宵，然后冲到一家韩国餐厅大吃了一顿：牛肉火锅、石锅饭、烤鱼、烤肉串，小桌上琳琅满目，引来旁人侧目。我说，年夜饭也没吃得这么饱过。然后拖着疲惫的腿打车回旅馆，煞是满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