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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1-07
删节的奥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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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了陈丹青《幸亏年轻》的原文,再看内地的阉割版,才知道我们在这个社会中活得多么猥琐。作者的原意被肆意曲解,酣然的文气被粗暴地打断,想痛快地说句话竟有那么难!这也多亏是图书出版,如果是新闻媒体,还不知要改成什么样。不过,细细看去,发现其实被删掉的是那些太过直露的敏感言词,而全文思考最痛切的一段,基本上得到了原样保留。还好审查者没有耐心去读那些看似学术化的句子,让我们还能读到这样的文字——谈论七十年代就是谈论“文革”。我们迄今尚未获致追究“文革”的堂堂共识,尤难找到准确的语言——西方反刍历史的思想工具,嫌太丰富:譬如汉娜?阿伦特剖析纳粹文化,头头是道,以赛亚?伯林痛陈民粹主义的百般迷障,尤其深广——他对阿伦特不以为然——在海德格尔、马丁·瓦尔泽、君特·格拉斯那里,同一历史公案持续展开强劲的道德纬度,紧张而饱满……然而西方的训诫总难契入我们的痛感,更与中国七十年代的灾相与祸源,大有所隔。我读《古拉格群岛》和奥斯维辛的故事,无话可说,然而劳改营和焚尸工程,毕竟呈现为一种人类罪恶的“行政架构”和“专业景观”,足使后人的指控有根有据,揭示历史脉迹的所以然。如此看看,中国人三十年来的浑浑噩噩若无其事,简直亿万活神仙。
而奥斯维辛与古拉格的罪孽,在西方无论如何是定了性了,那是反省与锐变的大前提——旧时代的账目远未结清,簇新的时代改头换面,出发上路了:这伟大的民族真会“向前看”,而至今毛的大肖像和大寝陵停在首都心脏,供人瞻拜……中国人的不治而愈,不愈而活,耿介如西洋人,弄不懂的,类似的历史修辞,他们没有。而中国修辞的古老历史,及这修辞所能涵括的道德与人文,自先秦到民国,经五四开裂,也还残破苟延至于五六十年代初,进入七十年代,行至终点,彻底溃灭了。
此后,种种“底线”的大规模丧失过程,于焉开始,直到现在。现在,这民族的万般活力与事功,已令世界瞠目,这倒是幸赖七十年代的教训与催逼,然而,图强求变的民族活力,与国家的元气不是一回事——此番便是这样地将七十年代匆匆表过,淹在书肆里,六十年代、五十年代,及上溯四十年代之前的岁月人事,如何打发?那都是历史的坏账滥账糊涂账,不追究前因的前因、后果的后果,我们活该世代幼稚——实在说,七十年代的人质无分年龄,那十年的癌细胞早经内化为众人的心理与生理结构,深藏而细腻,并抓住每一种理由,对内心说:忘却七十年代。
不是么?有关“文革”的讲述久已在芸芸多数那里,乖悖时宜,我听说近有高端学术论坛中的少壮豪杰,西装领带,当面申斥在场人士省思“文革”的发言。难怪,这类国家主义逻辑,早经根植于将历史活埋的七十年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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